我有一个大头B — 承担不起的关系,如何可以维持?

 
作者列小慧著
书名:《十六位未婚妈妈的告白 — 妈妈不想错下去》
出版:马来西亚文桥传播中心有限公司2012

无怨无悔的母亲

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,就是四岁之前的乡间生活。我天生是兔唇。爸爸带我到医院接受手术后,就把我送回乡下交由奶奶照顾。也许是爸妈工作太忙,所以很少留在家里吧,但不要紧,能够与奶奶相依为命,我已感到很惬意、很满足。

到要入学了,爸妈把我带到香港,与他们同住。在记忆中,妈妈既年轻又美丽,凡事总为我和妹妹着想,只要依偎在妈妈身旁,我就感到很幸福。

“妈妈,同学和邻居常以异样的眼光看我,我好难受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不要紧的,无论你怎样,我都疼你,你都是我们的宝贝女儿。”

小时候我体弱多病,又要做整形手术,经常进出医院,但妈妈总是在床边陪伴我,天天把我爱吃的、要用的带给我。有妈妈真好!

可惜快乐的日子并不长久,在我十二岁那年,妈妈向爸爸提出离婚。爸爸虽然是家庭的经济支柱,却是不折不扣的花心汉。他在外头又二奶、三奶,经常不回家。为此父母经常吵架,但妈妈一直忍受,最终她还是受不了了。

“你想跟我和妹妹回我娘家,还是跟爸爸生活?”有天,妈妈突然间这样问我,我不懂回答。当时我很难过,难道我们的家要分裂了吗?怎料她接着说:“我不想瞒你,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妈妈。”这是在是晴天霹雳!我真想不到,面前这个处处为我着想的人,竟不是我的亲生妈妈。我眼里顿时涌出泪水,心里冒起连串问好:我的亲生妈妈在哪里?她为什么撇下我?在我追问之下,妈妈才道出真相:“你的亲生妈妈见你是兔唇,在你出生三个月后,就离家出走了。”

原来我是遭亲生母亲遗弃,但眼前这位后母,却无怨无悔地照顾我,这种爱是何等宝贵!然而父亲的三心两意早已伤透她的心,我这个非她所出的女儿,还要死跟着他,岂不拖累她的人生?所以当时我下了一个决定:尽管后母很爱我,我也想跟他走,但既然亲生妈妈都抛弃我了,我又何忍拖累心地善良的后母?不如与爸爸生活吧!

两个孩子的母亲

告别了后母,我与爸爸相依为命。中一重读之后,我因成绩欠佳而辍学,爸爸经常不在家,根本无法照顾我,一年后他索性把我送到叔叔的家里去。爸爸满以为叔叔婶婶会照顾我,他没料到我竟成了叔叔的家佣。叔叔做小贩,工作时间长,婶婶日间也要工作,所以每天都要做饭、洗衣服、照顾两个堂弟,其中一个更只有九个月大。爸爸偶然打个电话来问候我,但我跟他谈起我的苦况,他只会劝我忍耐。唉!我不只被妈妈抛弃,如今爸爸都不理我了。

后来婶婶与叔叔的婚姻出现问题,婶婶离家出走。当时我不过十三、四岁,两个堂弟都改口叫我做妈妈。真没想到我这个遭人遗弃的女孩子,竟当上同样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的“妈妈”。看着两个堂弟,我想起无怨无悔照顾我的后母。如果当天没有她,我就没有快乐的童年。我希望堂弟们也可以感受到幸福,所以我用后母的爱去照料这两个孩子。我和堂弟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,他们都很尊重我!

我们就这样过着“家庭生活”,相比起我十二岁以前的家,这个家差的太远了。

除了基本支出外,叔叔从不给我任何的零用钱(或者可以称为“工资”吧?)我经常为养活两个孩子而发愁,所以我试着工作赚钱。我遇过一些教会的人,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世,曾请我和堂弟吃饭,不过最开心的,是我在商场遇上一个心地善良的老板“肥妈”。卖假发的肥妈看见我经常带着两个男孩到处逛,就主动跟我们聊天,当她知道我们的困境,就说:“不如你带堂弟来替我看铺,我给你一点钱,还包午饭,好吗?”听罢,我感动得流泪。

我还以为可借此有点储蓄,但过了不久,叔叔发现了,他跑到店里骂肥妈,威吓肥妈不能请我工作!

这事过后,我便立定心志,待堂弟学会自立,我就会出走!

出走

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送自己一份礼物–离家出走!

出走后,我往一家发廊应征,他们聘请了我,更提供住宿。我工作努力又认真,深得老板喜欢。老板知道我的背景,更对我照顾有加,他成了我的契哥,老板的妈妈则成了我的契妈,发型屋就成了我栖息的家。不过我却因此招来同事杯葛,我很难受,很不容易才得到一点爱护,为何会招来妒忌?我实在不想叫爱护我的人为难。惟有告别契哥、契妈,转到其他发型屋工作。

醉酒使我暂时忘记孤独与不幸,所以离开契哥契妈后,我经常流连酒吧,让醉乡成为我暂借的家。有次我在酒吧喝醉了,迷糊间被人带到一个房间强奸,醒来时,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,犯事者早已远走高飞了,我痛恨这跟男人。但最叫我痛苦的,是后来我发现自己有孕!

我不会忘记那一天,我独自到深圳黑市堕胎–那间糟糕的诊所、简陋得吓人的医疗设备、那阵恶心的气味。当时我躺在床上,看着污秽的天花板,在我还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,已被注射了药物。不久我感到腹部剧痛,有人用手探进我微微张开的阴道,“哒”的一声,我感到体内的胎儿被硬生生拉出来,“噢!拉断了!”那人的语气就像拉断一根线那么平淡。然后又有人伸手入我体内,清理留在体内的“东西”,就像在清理误遗地上的垃圾,我只感到无法描述的痛楚!

手术完成后,下班时间到了,我被催促要尽快下床。当时我痛的站不起来,但依旧忍着痛,蹒跚地离开。忽然,我瞥见垃圾桶里一滩血淋淋的东西,就是我那断开两截的死胎–我杀了一个生命!

我不敢回想那天的事。每当想起那滩血淋淋的东西,我都会哭。

还在寻觅一个家

回港后我稍稍休息便继续上班,惟有上班、去Disco跳舞,我才能麻醉自己,忘记那种身心的剧痛。但我提醒自己,不可以再被Disco的男人侵犯,我不能再做错!

我酗酒有一年,经过这样疲累的日子,我真想安定下来。这时我遇上我现在的男友。他的童年跟我一样凄惨,自小父母离婚,被父母遗弃,姑丈姑母把他带大,但他与姑丈姑母的关系并不融洽。我们在一起,同病相怜,对彼此都心生怜爱,所以我们认识不久便拍拖,后来更在元朗租一个小单位,一起同居了。

太好了,这次我就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家,摆脱痛苦的过去了!

我们的相处有喜有悲。他就像个未长大的大男孩,经常发脾气,常常因小事与同事争执而被开除,事事要我提醒。但我仍感到快慰,我终于找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。

自从堕胎后,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,我以为我不可能再怀孕了。可是同居半年后,我竟然怀孕了。我们都惊慌失措。怀孕首四个月,我的身体很不适应,不停呕吐,睡不着觉,甚至呕出血。

“这几天我找不到你,你去哪里了?”我在医院打了好多通电话,好不容易才找到他。

“我。。。。。。在澳门。。。。。。”电话中传来男友惊慌失措的声音。

“什么?我在医院吊葡萄糖水,你竟跑到澳门赌钱!”

“不。。。。。。我不知要怎么办,我很怕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“我不要做爸爸。。。。。。”

男友竟然为了逃避做父亲而出走!他说怕,难道我不怕吗?

我期望男友与我风雨同路,不会像我的亲生母亲一样撇下我,但他竟然企图一走了之,真叫我失望。但我深信他并非不负责任,只是负不起,因为他骨子里仍是一个小孩子!我看着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,想起那间不见天日的黑市堕胎诊所–我又要再堕胎吗?如果我把这个孩子也打掉,之后还有第三、第四个被打掉的孩子吗?我不要再伤害生命了。不过我和男友对于养育孩子都很恐惧,我也不想为难他,惟有把孩子交人领养吧。

之后我致电给偶尔联络的爸爸,把入院的事告诉他,他立刻打电话给我的男友,责骂他不负责任。男友吓得急急从澳门返港,到医院找我。

“为何你要在我这么辛苦是时候一走了之?”我的泪忍不住猛掉下来。

“我不懂面对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我也不懂,”我握着他说手,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都要一起面对!”

大头B

二十六个小时的阵痛,告诉我每个生命的存在都不容易–他从我的身体而出,是我的孩子,他会哭、会笑、会动手动脚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!

虽然我的身体很瘦弱,但婴儿竟然重八磅二安士,实在难以置信!当我抱着他时,我就决定无论多困难,也要亲自抚养他。过去我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,我没有放弃堂弟,也没有放弃男朋友,为何我要放弃自己的小孩?

于是我跟男朋友说:“再艰难的日子我都熬过,养大自己的亲生骨肉,又有什么不可?”这次我不准他有异议。

出院后我在契哥和契妈家里坐月子,然后再与男友同住。他尝试工作赚钱,但因为脾气太暴躁,熬不过一个星期便遭“炒鱿鱼”了!于是我花了两个星期训练男友照顾宝宝,自己则外出工作。日间我们共同照顾,夜晚我在便利商店上通宵班,因为晚上宝宝睡着了,用不着男友操心,我也可安心工作。

有次我回家,看看宝宝是否睡得香甜,怎料看到他身体上布满瘀痕。我不住问男友:“发生了什么事?为何宝宝有瘀伤?你打他吗?”他只管说不知道,他这种置之度外的态度叫人气结。

我真的很担心,每天回家后我都仔细检查孩子身上有无伤痕。瘀痕消退了,身上没有新的伤痕,我渐渐放心下来。怎料再过一个星期,我竟发现孩子的头部比正常的宝宝大很多,双眼向下,神情呆滞。我也不问男朋友了,急忙把孩子送到急症室。医生证实宝宝脑积水和脑出血,可能是“摇晃症”造成!医生怀疑宝宝被虐待,急症室的警察很关注,到我家向男友查问。“宝宝老是在哭闹,我又制止不了,女友不许我打他,我只好大力摇晃,我不过是想他睡觉罢了。”他双手抱头,夹在双膝中,逃避面对我。当时我真的气得要跟他一刀两断。

男友最终被控虐儿。审讯期间,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坏脾气,是因童年被父母遗弃,又遭姑妈虐打所致。男友不单入狱两年,还要接受药物治疗。宝宝则要交由保良局照顾,待情况好转我才能接他回家。社工更说男友出狱后,要表现良好,加上继续接受治疗,才可与我和孩子同住。

结果,我的家又破裂了。

 

石头路

孩子已接受了多次开脑手术,医生说恐怕他的智力因为受损。每次看见孩子,我都很心疼;但我又不能太责怪男友,毕竟他也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,每想到此,我就为他难过。

虽然男友入狱,孩子身体也坏了,但男友和孩子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,我怎能离弃自己的家人?我坚持每星期探望孩子和男友,盼望有一天能“一家团聚”。

然而我感到前路迷惘。孩子会变成弱智被人歧视吗?我有能力照顾他吗?男朋友会改掉他的坏脾气吗?。。。。。。

不过每次我去看孩子,见姑娘把他照顾得很好,他一直都有进步,看见他纯真的笑容,我就乐透了!我很清楚前面是一条不容易走的路,但既然手术这么难孩子也没有放弃过,我也会继续走下去。过去我是错了,在亲密关系之前,没有仔细想过生孩子的责任;但我不想自己再错下去,我只想从错误中学习承担责任,纵使前路铺满石头,我也得靠自己搬开,以“笑”、以“爱”走人生路。

我为孩子制作了相册,是他一个月、两个月,直至最近的照片,还有一家三口的温馨家庭照;我会用这本相册让他知道他的过去、知道我是他妈妈、把他生下来、让他知道,妈妈虽然曾经贪玩,但本性不坏,虽然妈妈曾经做错,但会努力承担!为了教训自己不要再做错,我把孩子的名字纹在手背上;每当我感到迷惘,只要看一看儿子的名字,就会想起他、想起正在坐监的男友,以“爱”与“笑”的动力又再回来,为我搬开前面的石头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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